界線 qays qays

在傳統泰雅族的生活型態中，「界線」扮演極為重要的角色。依照習俗，已婚且非么子的家庭不得繼續居住在家屋中，必須遷徙並另尋土地開墾。因此，我們的聚落形式，與許多以大家庭為單位共居的原住民族不同，往往呈現分散式的山頭居住。這樣的空間分佈，反映出泰雅族對於「界線」的高度敏感與尊重，也說明為何「挑戰界線」在我們文化中是困難且不易的事。在思索這層文化脈絡時，我也思考：是否這樣的界線意識也延伸到了音樂的表現形式？為什麼泰雅音樂中極少見合唱，幾乎都是獨唱的古調？是否是因為合唱牽涉到聲音之間的交錯與共享，而我們文化中對「逾矩」的警覺，使得這樣的集體發聲方式變得罕見？然而，當外來的基督宗教信仰進入原住民社會，這條界線逐漸被穿越、甚至重寫。基督信仰帶來一種新的語言與儀式秩序，也讓「神聖」與「俗世」的邊界出現。模糊與融合。在這樣的文化轉譯之中，界線不再只是封閉或排除，而是一個可被重新命名與詮釋的空間。許多年輕的泰雅族人，在語言逐漸流失的情況下，對於用母語祈禱感到猶豫與不安。對他們而言，中文——作為日常的主流語言——似乎比族語更具有「祈禱的力量」。然而，當原住民以自己的語言對神說話，這不僅是一種語言的使用，更是一種靈性上的「轉向」：從外來的神聖語言，回歸到自己的靈魂聲音。在這樣的行動中，他們其實正在重寫信仰的語法，跨越了一道深藏在語言與信仰之間的界線。音樂會的上半場從三首東正教宗教曲目展開，從一種被認為是「正統信仰者」的音樂視角切入，隨後接續由泰雅作曲家Syat Pawang（錢樵）創作的《ramu’ na pinchutan Yes 寶血》，帶出傳統泰雅儀式與基督宗教之間關於血與祭獻的意義差異與衝突。下半場以再次委託的作品開場——由泰雅作曲家 Syat Pawang（錢樵）創作。他將當代泰雅的基督宗教信仰，與自己擅長的爵士語彙相互碰撞，讓傳統旋律在即興與複和聲之間流動，展現信仰與文化在當代語境下的交織與衝突。從這首作品出發，音樂轉向更寬廣的集體聲響——黑人福音歌曲與爵士和聲所蘊含的社群力量，延伸至 Michael McGlynn 的《Agnus Dei》，一首融合當地語言、信仰與音樂傳統的當代宗教作品，最後以 Syat Pawang 改編的泰雅族語聖詩作結。這些作品回應著信仰語言的選擇與抉擇，也回應著我們身為泰雅族青年，在當代界線之中尋找屬於自己的聲音。